第(2/3)页 回去的路上,她走在前面,我走在后面,谁都没说话。 那条泥路今天是干的,可还是不好走。 干裂的车辙印硬邦邦的,硌脚。 我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矮了,不是真的矮了,是背弯了。 前天还不弯的,今天弯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的脊背上,把她压弯了。 到家以后,她开始卖东西。 先卖了那只花公鸡, 三文钱。 然后是五只母鸡,十文钱。 然后是柜子、桌子、凳子,能搬动的家什都卖了。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。 直到有一天,她把我叫到跟前。 "德彝,你远房三舅在长安做生意。 我托了人带信给他,他说可以把你带去。" 我不说话。 "去了长安,找个大户人家投靠,你识字,会读书,能干活,只要进了门,就有一口饭吃。" 我还是不说话。 "你爹说了什么,你记着吗?" "记着,让我活下去。" "那就去,活下去。" 她的声音很平,平的听不出任何语气。 可我看见了她的手。 她的手在发抖。 那双揉面片的手。那双粗糙的、裂了口子的手,攥着衣角,攥得发白。 走的那天是个早晨。 天刚蒙蒙亮,鸡还没叫。 不对,鸡已经卖了,没有鸡叫了,这个小屋子里,可能再也没有鸡叫了。 院子里安静得很,只有井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地冒。 远房三舅赶了一辆牛车来接我。 他是个胖子,穿一件褐色的短衫,脸上带着生意人的那种笑,不深不浅,不冷不热,看不出好坏。 我娘给我收拾了一个包袱。 一件换洗衣裳,两双布鞋,半块干粮,还有一个小布袋。 里面装着七十三文钱。 那是我爹留下的全部积蓄,加上卖鸡卖家具的钱,再加上我娘卖了自己嫁妆里那把剪子的钱,凑的。 七十三文。 一个人的命就值七十三文。 我把包袱背在身上,包袱很轻,轻得还是孩子的我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。 我娘站在门口。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跟我爹那件一样的布料。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,挽了一个髻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 她看着我。 没什么表情。 就那么看着。 "走了。"我说。 她点了一下头。 我转身上了牛车。 三舅吆喝了一声,牛慢腾腾地迈开了步子。 车轱辘碾在泥路上,发出吱吱呀呀的响。 我坐在牛车后面,背对着前方,面朝着来路。 我娘还站在门口。 她没进去。 牛车走得慢,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变小。 先是看不清她的脸了。 然后看不清她的衣裳了。 然后她变成了一个影子。 一个灰蒙蒙的、站在门口的影子。 越来越小。 越来越远。 直到变成了一个点。 牛车拐了一个弯,那个点消失了。 我没哭。 不是不想哭。 是不能哭。 我爹说了,活下去,不管用什么法子。 哭不能帮我活下去。 所以我没哭。 我攥着包袱带子,攥得很紧。 手心里全是汗,汗把包袱带子浸湿了,凉凉的,黏黏的。 牛车出了蓨县的城门。 门洞里阴暗潮湿,有一股尿骚味,出了门洞,阳光一下子涌进来,刺得我眯了眼。 路边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歪歪的,枝丫上还挂着几片黄叶子。 树下坐着一个老头在晒太阳,缩在破棉袄里,像只冬眠的老猫。 牛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 眼神浑浊的,看不出什么意思。 我也看了他一眼。 然后牛车过去了。 从此以后,我再也没回过蓨县。 从蓨县到长安,走了二十六天。 三舅是做粮食生意的,说是做生意,其实就是帮人跑车,手下有三辆牛车,拉着粮食往长安送。 我坐在最后一辆车上,屁股下面垫着一袋粟米。 粟米硬邦邦的,硌得屁股疼,可比走路强。 我见过沿路走的人,背着铺盖卷,弓着腰,一步一步地挪。 从天亮走到天黑,累得连嚼干粮的力气都没有。 路上的事,大部分都模糊了。 可有几样记得。 记得过黄河的时候,渡口在一个叫什么津的地方,名字忘了。 河面很宽,水是黄的,浑浊的,像搅了泥的粥。 渡船是平底的,上面能装两辆牛车,船工用一根长篙撑着,船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,我觉得随时要翻。 我蹲在船头,看着河水。 黄河的水往东流,不回头,我往西走,也不回头。 记得有一天晚上,我们在一个破庙里过夜。 庙里只剩下半截子墙和一个没了头的泥佛,三舅和车夫们在角落里生了火,烤干粮吃。 我蹲在火堆旁边,手里捧着半块干饼,饼硬得像石头,得在火上烤软了才嚼得动。 那天晚上很冷,风从没了屋顶的庙里灌进来,火苗被吹得歪来歪去。 我缩在粟米袋子后面,把包袱里的换洗衣裳全裹在身上,还是冷,冷得牙打颤。 半夜的时候,我听见了狼叫。 在庙外面。不远。一声接一声的,拖得很长。 呜……呜…… 我没害怕,或者说害怕了也没什么用。 害怕了狼就不叫了? 害怕了天就不冷了? 害怕了路就到头了? 我攥着包袱里那个装钱的小布袋,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。 第二天天亮,继续走。 还记得一件事。 路过一个镇子的时候,镇口挂着一颗人头。 用铁笼子装着,吊在木杆子上。 已经晒了不知道多少天了,脸都干了,缩成了拳头大小,嘴张着,牙齿龇着,像在笑。 眼窝是两个黑洞,里面被鸟啄空了。 三舅说,这是个强盗。前几天被县令抓了,砍了头,挂在这儿示众。 牛车从人头下面经过。我仰头看了一眼。 风一吹,铁笼子转了半圈,那颗头正好面朝着我。 我跟它对视了一息。 然后牛车过去了。 我没害怕。 但我记住了。 记住了死是什么样子。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里,一个人死了,跟路边死了一条狗没什么分别。 我爹说活下去。 不管用什么法子。 我越来越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。 二十六天的路,我学会了三件事。 第一件:不跟人说自己的来路,三舅教我的。 他说,在外面走,别人问你从哪来,你就说从邻县来。 别说家里出了什么事,别说爹死了娘在家,这些话说出来,不会有人同情你,只会有人算计你。 第二件:饿的时候不要让人看出来,饿了就抿着嘴,把口水咽回去。 脸上不能带出来。一旦让人看出你饿极了,要么挨欺负,要么被当叫花子赶走。 第三件:看人。 路上什么人都有,有赶着驴队的盐商,走路带风,说话声音大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。 有背着药箱的游医,缩着肩膀,见人就赔笑。 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农人,挑着一担柴火,弓着背,不抬头。 有骑着马的兵丁,趾高气昂地从人群里冲过去,溅得满地泥水。 我坐在牛车上看他们。看他们怎么走路,怎么说话,怎么跟人打交道。 盐商跟客栈老板讲价的时候,拍桌子、摔筷子,最后嘿嘿一笑,少了两文钱。 游医给路人号脉,一脸严肃地说这个病了那个虚了,然后掏出一包药,三十文。 兵丁在路口拦住牛车,说要交过路钱,三舅不吭声,塞了一串铜钱过去,兵丁掂了掂,摆手放行。 每一种人,都有每一种人的活法。 每一种活法,都有每一种活法的规矩。 我十四岁。 我什么都不会。 可我会看。 二十六天后,我看到了长安。 准确地说,是先看到了城墙。 那堵墙,我这辈子见过的第一样让我说不出话的东西。 蓨县的城墙是黄土夯的,一人多高,墙头上长着草。 长安的城墙是青砖砌的,高得看不到顶。 我坐在牛车上仰头望,脖子都酸了,才看到墙顶上的垛口。有士兵在上面走来走去,小得跟蚂蚁似的。 城门口排了长长的队,牛车、马车、人流、驴队,乱哄哄地挤在一起。 守城的兵丁拿着长枪,吆喝着让人排队,有商人递上路引和通关文书,兵丁检查了,摆手放行。 我跟在三舅的牛车后面,混进了长安。 进了城。 我傻了。 街面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,两边是一间挨一间的铺子,卖什么的都有。 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,走路肩膀擦着肩膀。 有穿绸衣的贵人坐在轿子里过,有骑高头大马的军官呼啸而过,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有蹲在墙根儿底下要饭的叫花子。 我站在街边,抱着我的包袱,像一根被扔在河里的木头,被人流冲来冲去。 三舅把粮食送到了他在长安的掌柜铺子里,然后领着我在城里转了一圈。 转了一圈,他把我带到了一条巷子口。 "看见了吗?" 他指着巷子尽头的一座大宅子。 高墙朱门。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 杨府。 两个金字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。 "这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府。"三舅说。"整个长安城,数他的府邸最大,你想活下去,就投他的门。"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。 "三舅只能帮你到这儿了。" 然后他走了。 头都没回。 我站在巷子口,看着杨府的大门。 朱红色的漆。 铜钉。 石狮子。 门关着。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关着的门。 蓨县衙门的门,关着。 粮仓的门,烧了。 家的门…… 不想了。 我握了握拳。 手心里还有磨出来的茧子,是在蓨县挖坟的时候磨的。 我走过去。 蹲在了杨府的门口。 我蹲了三天。 第一天。 天亮蹲到天黑,门口有门房,不让我靠近,也不撵我走。 大概是觉得这种投门的穷小子多了去了,不值当理会。 我蹲在大门外十步远的地方,靠着墙根。 饿了。 包袱里的干粮第一天就吃完了,剩下那个装钱的小布袋,我没舍得动。 那是我娘给的,七十三文。 我不到绝路不花。 到了下午,一个厨子模样的人从侧门出来倒泔水。 我看见泔水桶边上挂着半块烧饼,大概是哪个丫鬟吃剩的。我等那人走了,过去捡了。 半块烧饼,硬了,但还能嚼。 顶了半天。 第二天下雨了。 秋雨,细细密密的,不大,但冷。 我靠着墙根缩成一团,把包袱顶在头上挡雨。 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,淌到我蹲着的地方,裤腿湿了。 没吃的了。 墙根底下的水洼里有雨水,我用手捧着喝了几口,凉的,有股子泥腥味。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。坐轿子的,骑马的,走路的。 有人看我一眼,有人看都不看。 没人问我是谁。 没人管我为什么蹲在这儿。 长安城这么大,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,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分别。 第三天天晴了。 我的衣裳还是湿的,贴在身上,又冷又难受。 肚子空了两天了,脑袋发晕,眼前的东西有一阵没一阵地发花。 上午。 大门开了。 里面出来了一顶轿子,八个人抬的,轿帘子是绣了金线的,在阳光底下闪闪发亮。 轿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,帘子忽然掀开了一角。 有人从里面看了我一眼。 那是我第一次见杨素。 我的故事,从那一双眼睛开始。 可那一双眼睛之前的事------ 蓨县的泥路,我娘的面片汤,我爹的粮仓,火光,烟,横梁,血,七十三文钱,二十六天的路,半块烧饼,墙根底下的雨水。 这些事,才是我的根。 是长在墙头上的草的根。 又浅又短。 可它是根。 没有它,连墙头草都做不成。 杨素留下了我。 就因为我蹲了三天没走。 说起来可笑。堂堂越国公、大隋宰相、天下兵马大元帅,看上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穷小子。 不是因为我有什么本事,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样东西,他觉得有趣。 "你要什么?" "回大人,小人想给大人当差。" "你会什么?" "小人会读书,会算账,会看人脸色。" 他笑了。 那个笑,我后来见过无数次,不是高兴的笑,不是亲切的笑,是一只猫看到了一只有意思的老鼠时那种笑。 "会看人脸色?这话倒新鲜。” “好,留下吧。" 我进了杨府。 从最底层做起,书童。 磨墨、抄书、端茶、倒水、扫地、洗砚台。 跟其他书童一起住在后院的下人房里,八个人一间屋,挤在通铺上。 褥子是旧的,有股子霉味,比我家的炕还硬。 可我不在乎。 我有饭吃了。 一天两顿。 早上稀粥加咸菜,晚上馒头加一碟子炒豆芽。 偶尔赶上府里有宴席,厨房会把剩下的菜端到下人房,那就是过年了。 我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 怕吃太快,肚子受不了,饿了太久的人,猛一吃,会吐。 杨府很大,前面是正堂,会客议事用的。 后面是内院,家眷住的。 东跨院是幕僚们的住处,西跨院是武将随从的营房。 光下人就有两百多号,管事的、跑腿的、做饭的、看门的、喂马的、扫院子的,各司其职。 我一个都不认识。 可我记住了每一个人的脸。 每一个人说话的语气。 每一个人看别人时的眼神。 这是我的本事,从蓨县带来的,路上练过的,到了杨府,越练越精。 头三个月,我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,让我磨墨我就磨墨,让我端茶我就端茶。 不多嘴,不多事,不跟人争,不跟人吵。 别的书童偷懒的时候,我在干活。 别的书童闲聊的时候,我在听。 听什么?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里藏着什么意思。 谁跟谁关系好,谁跟谁有过节,谁在背后说管事的坏话,谁在偷偷给外面的人递消息。 我都记在脑子里。 不写下来,写下来会被人翻到,脑子里最安全。 三个月以后,我等到了机会。 有一天,杨素在正堂里请客,来的都是朝中的官员,喝酒吃菜,谈笑风生。 书童们轮流进去斟酒布菜,轮到我的时候,杨素正在讲一个笑话。 满堂的人都笑了。 我没笑。 我站在角落里,手里端着酒壶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杨素看到了我。 "那个小书童,你怎么不笑?" 满堂安静了,所有人都看着我。 我放下酒壶,走到前面,躬身行了个礼。 "回大人,大人讲得虽然好笑,但大人的眼底没有笑意。” “大人不是在说笑话,是在试探谁是真笑谁是假笑。” “小人要是跟着假笑,反而不诚。" 安静了三息。 然后杨素笑了。 这次是真笑。 "你这个小滑头,比那帮当了半辈子官的老油条还会揣摩心思。" 他冲管事的摆了摆手。 "把他调到我身边来,替我看人。" 从那天起,我不再是书童了。 我成了杨素的近侍幕僚。 那年,我十五岁。 之后杨素教了我很多东西。 不是手把手教,他不是那种人。 他教人的方式,是让你自己看,看他怎么做事,怎么说话,怎么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。 第(2/3)页